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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翅安蓝文 朝暮

时间:16-08-22 16:06 来源:OPE体育  作者:iyouman  反馈报错

月亮隐在乌云中,天地间一片昏暗,阴风恻恻,吹得人脖子上的汗毛倒立起来。

一个清秀隽逸的少年坐在树枝上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若有若无的香味缠绕在他身旁,滑腻诱人。少年却不为所动,白衣飘飘美如谪仙。

“小公子,小公子。”

少年睁开眼,顺着声音往树下看去。喊他那女人梳着妇人头,一双微微上吊的丹凤眼顾盼生姿,鹅蛋般的脸庞小施粉黛,额上贴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衣着大红蚕丝绣百合柔柔斜在腰际,青丝斜斜绾成流云鬓镂空金翡翠步摇锣在头上,大红牡丹簪在耳后。

妇人用手中的锦帕擦了擦眼角,“这位小公子,奴家本与夫君一同出来游玩,不料竟和夫君走散。公子若是好心肯把奴家送回去,夫君和奴家定会好好酬谢公子的。”

少年轻盈地跳下树,那美妇立刻上前拽住他素白的衣袖,雪白的胸脯贴在他的手臂上,剪水的眸子含着饱满的泪水,朱唇贝齿,香气越发浓郁。

“公子……”

少年眼神迷离,双手扣住她的柳腰,二人的脸慢慢靠近,情欲的火焰燃起来。

妇人的眼中闪过一道得意恶毒的情绪,又很快消失,欲迎还推。含羞地半阖上眼睛,然而她却迟迟没等来预料中热切的吻,诧异地抬眸撞入一双清冷讥讽的眼。

“你……”

她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了,少年远远退开,白皙的两指间捏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她大惊,“你,你是除妖师?”

少年腰间的玉佩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月光下镀上一层盈盈的光辉,隐隐辨出一个“尚”字,美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倘若不是定身咒她恐怕早瘫软在地上。

“尚……尚家……”

“你可知道尚明晴的消息?”

少年开口,声音不似男子那般低沉悦耳,也不是女子的软糯可爱。他有一把独特的清冷的嗓子,让人想起雨后沾水的竹叶,初秋幽静微凉的泉水,烟雾缭绕的深山。

“不,不知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少年不听她的告饶,甩出符咒,拂袖而去,妇人身上燃起熊熊大火,惨烈的叫声惊起休憩的归鸟。不多时,一只浑身烧焦的死狐狸躺在地上。

清晨霖安街上的行人还很少,少年走进一家小店,擦桌子的小二抬起笑脸,“早上好啊客观,不知……”

小二指着他脸上的血迹颤抖地“你你你”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算账的掌柜听见响动跑出来,狠狠地瞪一眼吓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小二,和善地对少年笑道,“老样子?”

少年微微点头,很快一个食盒被提出来,他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提着盒子走了。

掌柜的目光紧跟那少年,一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才收回来。

小二颤悠悠开口,“掌柜,那究竟是什么人啊,您看他一身的血……”

“闭嘴!”掌柜怒目而视,“尚小姐和尚家都是天大的好人,要不是他们尚家,我们霖安城早叫那些妖孽毁了!”

接着他又换上一副尊敬仰慕的表情说,“尚家世世代代以除妖闻名天下,弟子遍布五湖四海。最重要的是,尚家人宽厚温和,从不以身份欺人品德高尚,正直无私,乐于助人……”咳咳,总之归结起来一句话:“尚家的人都是天大天大的大好人。”

小二也一脸崇拜,随着掌柜的话猛点头,完全忘了刚才是谁吓哭来着。

明蓝疲惫地敲开尚府的大门,管家看见她,心疼不已,“三小姐啊,您这一整晚又去除妖了,恕老奴多嘴,大公子的事……”

明蓝打断他的话,指指食盒,管家叹口气,“大夫人刚醒来就去了佛堂,听夫人的侍女绿珠说夫人昨晚好像又做噩梦了。”

她匆匆洗漱后来到佛堂,站在门口。大夫人背对着明蓝,手中的木鱼一下一下敲打着,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大伯母。”明蓝开口道。

原本跪在蒲团上的夫人转头看见她漾起一丝微笑,鬓角的白发刺痛了她的眼。

幼时曾与明晴明静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时,她偷偷躲进南希院子里的花园。南希自花丛中走过,周身飞舞着漂亮蝴蝶,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好像天地万物在她面前都逊了色。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她打开食盒,“伯母,红豆粥。”

“好孩子。”南希喝了一口红豆粥,红豆煮得很烂,软软糯糯,无需用牙咬,舌抵上颚轻轻一压,便可以尝到红豆的香甜。眼眶却红了。

“明晴在的时候,也经常给我买‘一品粥屋’的红豆粥。”

南希放下瓷碗,哽咽道,“那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就……”

明蓝突然抓住她的手,认真地盯着南希的眼睛,“伯母,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大哥带回来的。”

说完她头也不会走出去,南希还怔在方才那双坚定的眼睛里,回过神看着明蓝逆光的背影,与当初不顾她阻拦执意离家的明晴有一瞬间重叠。

“晴……”她张了张嘴,手指颤抖地去触碰明蓝的背影,停留在指尖的,只有那人临走时的温度。

“你当真执意要外出历练?”

“是。”

尚景,当今尚家的族长,也是明蓝几人的祖父。

他抚抚花白的胡须,吹吹茶杯中沉沉浮浮的绿叶,呷了一口才慢慢地将视线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你现在年龄尚小,而外面险恶,稍有不慎就会堕入红尘,迷失本心。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吗?”

“是。”

“那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出发,三年后回来,”尚景的眼睛眯了眯,闪过失望、恼怒、痛惜,甚至还有一丝懊悔,最终却趋于平静。他细细看一眼和那人有相似眉眼的孩子,补充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和你大哥一样。”

明蓝的头埋得低低的,微乎其微地应了一声“是”后退下了。

回了院子,若浅担忧地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明蓝摇摇头,若浅点点她的脑门,“你是我亲生的,我能不知道你有事没事?平日里虽是冷着一副脸,高兴和伤心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到底怎么了?”

明蓝挣脱了被她握在怀里的手走回房间。

“蓝……”若浅喊了一声,还是没能换回她的转身,身边的侍女昭昭安慰她,“夫人,您不必伤心,三小姐就是这个性子。”

若浅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我哪里是伤心呢?蓝儿和她大哥关系要好,自从五年前明晴外出历练做出那样的事情,蓝她就……唉。”

“三夫人。”

一个着青色衣衫的丫鬟冲着若浅福福身,若浅笑道,“这不是族长身边的丫鬟竹儿吗,来我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三小姐刚才向族长情愿外出历练三年,族长叫我问问三小姐还缺什么。”

“什么!”

若浅一口气没上来,紧紧盯着竹儿,“你说蓝要外出历练?”

竹儿一脸莫名其妙,“是啊。三夫人有什么不妥吗?”

若浅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举止有些不妥,尴尬着强笑,“没,没什么,你去吧。”

竹儿虽心有困惑仍是福福身走了。

蓝,你还是太年轻了啊。

若浅这样想着,摇摇头。自己的闺女,认定了什么事,决不会轻易更改,这点和她大哥真是如出一辙。

据说,尚家族长年轻时错屠九尾灵狐一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眼睛还未睁开的小狐狸,即将临盆却被一刀斩成两段的母狐狸,垂垂老矣的老狐狸……他们用刀狠狠刺入狐狸的心脏,用雷和火劈杀它们,用棍棒打死它们,用缚妖绳生生绞死狐狸……

九尾灵狐一族死伤惨重,仅留十余只年幼狐狸。

后来才得知,那无恶不作的是六尾妖狐。尚景至今闭上眼,九尾灵狐族长带着血和伤痛的嘶吼:

“我九尾灵狐一族多行善事,自给自足勤勤恳恳劳动生活,从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而你,你们,却不肯放我族一条生路!”

他的话顿住,千万支箭没入他的身体,嘴角流出殷红的血迹,摇摇欲倒,后退两步,仰天大笑,清澈的泪水涌出眼眶,映着火光灼伤了尚景的眼,

“呵,自命不凡的除妖师啊,吾以吾九尾灵狐族长的身份,以粉身碎骨为代价!诅咒尚家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凡长子长孙,必爱上宿敌狐妖,背弃家门,遭人唾弃,不得善终!”

那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冲洗了斑斑血迹,却藏不住泯灭人心的恶行。

尚景将这个诅咒藏于心中,暗杀了参与屠九尾灵狐一族剩余的除妖师。后来得了三个儿子,皆资质平庸,娶妻生子,生活平淡,九尾灵狐族长的诅咒也并未显现。他吊了大半辈子的心还放下去没多久,他最器重的长孙,尚家的骄傲,除妖师中的新秀――尚明晴,外出历练时竟爱上一只灵狐,不顾世人的目光与尚家断绝关系从此消失在江湖。

此举如一石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浪花,震惊世人,成了大街小巷民众们的饭后闲谈。

尚家的名声受损,脸上无光,门徒数量减半。

同时大量与尚家有过节的妖怪对尚家进行疯狂攻击,二公子明静也得了怪病卧床不起。一场恶斗后尚家虽然保住了,但大不如从前。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尚景一直忽视的孙女――尚明蓝,两三张符纸,诡异变化多端的图阵,凡是她看中的猎物,从未失手。

心性坚韧,天赋过人,兄妹情深。

这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后来看着某人,啊不,某妖怪逗宝宝,“宝宝宝宝,叫爹叫爹。”

她想起这句话,所谓坚韧,不过是勇士还没有碰到适合自己的盾而已。

明蓝出发前去了明静的房间。

彼时明静刚醒来服过药,她在珠帘后看着明静苍白的唇,耳畔是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咬紧了后槽牙,鼻息粗重了几分,帘后传来那人沙哑的声音,“明蓝么?”

明蓝走到他的面前,幼时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的眼眸,如今已被病魇折磨得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听丫鬟说,你要历练去?”

“嗯。”

“出门在外,一切小心。”明静自嘲地闭上眼,“可惜你堂兄我是个废人,既保不住尚家,更护不了妹妹。”

多优秀的大哥啊,多好多善良的大哥啊,啃噬了尚家的脊梁,叫他们再也站不起来。

外面飘起毛毛细雨,门前的杨柳在风中摇曳着身姿,明蓝背着双肩抽绳背包,身后是尚府的大门,除了明静和管家,无人知道她今天走。事实上,她也并不想很多人来送行,她要等她带回大哥那天,尚府上上下下都欢天喜地地迎接他们,那才叫一个风光。

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续几天的阴霾也一扫而光,平静的眼眸划过期待。

午时,明蓝到达淮林。

淮林的地位相当于江南的帝都,水路四通八达,在这里既能看到异国华丽富贵的商船,也能看到本土轻快便捷的渔船,更有神出鬼没的水匪。

她一路走来,没遇着多厉害的妖怪,杂七杂八的小妖倒是灭了不少。

明蓝买了几个包子正准备走,听见一声高呼:“小姐!”抬头,一抹浅绿迎面而来,后面紧跟不舍的是一众丫鬟和小厮。

她对这些事情一向不感兴趣,只想着快些吃完上路,卖包子的小哥叹气,“唉,这唐家小姐真是不懂事,仗着自己独生女的身份可没少给唐夫人惹祸,母女俩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明蓝面色不改地啃了一口包子,嗯,味道还行吧。小哥丝毫不在意明蓝的无视,一个人自言自语下去,“哎公子你是外地的吧?我告诉你啊,世人皆传:有南尚唐,天下无忧。

尚,就是霖安除妖师尚家,唐,说的就是我们淮安的唐家。唐老爷当年白手起家,和唐夫人共同建造了偌大一个唐家,好家伙全国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唐家的名号?”

“可惜啊,唐老爷前些年因病去世,唐小姐没了管教,常常惹祸。唐夫人又是个要强的,见不得女儿这般不争气,就为唐小姐请了个夫子,可没过两天,唐小姐就把夫子给气跑了。

唐夫人想着大概成了婚,唐小姐多少能收敛点儿,于是为她订了一门亲事,唐小姐不愿意,天天闹呐!”

“小姐!小姐您就跟我们回去吧!”

女子提着裙摆跑得飞快,“才不要!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明蓝啃完包子,拍拍手准备走,唐小姐看到她眼前一亮,飞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这就是我爱的情郎!我和他早就私定终身了!”

明蓝使劲推她,唐缘找着救命稻草自是不肯松手。明蓝被她死死抱住定身符也使不出。

明蓝有些恼火,眼瞅着一堆丫鬟小厮扑过来,召唤出式神重明鸟带着两人飞走了。

卖包子的小哥看着天空目瞪口呆,众人看着天空目瞪口呆。

“霖安的……尚家?”

底下不知谁说了一句,围观的人们沸腾了。

“天哪!尚家!那是尚家!”

“那唐家小姐也太走运了吧?她的情郎居然是尚家人!”

“唉,为什么尚公子带走的人不是我呢?”

……

丫鬟菊儿抹眼泪,“大小姐真是命太好了,奴婢还担心小姐到了夫家会被欺负,这下好,夫人和地下的老爷也能安心了。”

此时,城郊树林。

“哎公子你别走啊!”

唐缘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唤着前方大步流星的明蓝。

“公子你是尚家人?那你认不认识尚明静?”

尽管明蓝的脚步只是稍做停顿。唐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

“不认识。”

“你肯定认识。”唐缘坚定地盯着她的背影,“你是尚家本家的弟子吧,我没有恶意。”

明蓝转过头警惕地看着唐缘,藏在袖子里的葇荑握紧匕首,瞳孔危险地眯起,随时准备给敌人来上致命一击。

唐缘咬住下唇,张大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直到明蓝步步逼近,她咬咬牙,闭上眼睛,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我之所以逃婚,是因为我跟尚明静有过婚约!”

明蓝愣住了。

唐缘接着说,“我小的时候和尚明静订了娃娃亲,但是后来他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母亲就和尚家退了婚。可我心里还想着他,所以就逃出来。”

明蓝沉默片刻,抬起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个。”

唐缘从怀中摸出半个玉坠,明蓝接过仔细瞧。

她记得二哥也有半个一模一样的玉坠,他曾在病榻缠绵时常常放在手里把玩,盯着玉坠出神,眼中交织的璀璨和寂寞是自己无法看懂的。

“我送你回去。”

明蓝把玉坠塞回唐缘的手上,转身往回走。

唐缘急了,伸手拽住她,“为什么呀?我不都跟你说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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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飘落在雕花窗棂上,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片花瓣放在唇畔轻轻亲吻。和煦的微风拂起金色的发丝,声音飘渺得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明蓝,如果你有一天遇见和我一样有玉坠的姑娘,一定要告诉她忘记尚明静,千万别被一个病秧子误了终身。”

“怎样的姑娘?”

“褐发褐眼,绑浅绿色发带,古灵精怪的。”

明静歪头靠在墙上,闭上眼,浸在满天雪白中。似乎想起了十分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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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蓝回过神,看着唐缘,“你忘了尚明静吧,别误了终身大事。”

“不可能。”唐缘一下子平静下来,“我是静的守护神。”

此时树林里萦绕着薄薄的雾气,还带一些雨后泥土混杂着青草的芳香,时不时可以听见清脆的鸟鸣。

跟对面女孩子的眼睛一样——干净,透彻。

“随你。”明蓝径直绕过她向树林深处走。唐缘愣了两三秒,继而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双手放在嘴边握成喇叭状,“谢谢你!一路平安!”

明蓝舔舔裂开的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一瘸一拐地扶着树干吃力地坐下,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和唐缘分开已经半月有余,而自己很倒霉地撞见了修行百年的魑魅*,几次铤而走险终是杀了它,可同时自己和式神也受了不轻的伤,如果不能尽快止血的话,恐怕,明早赶路的人就会瞧见一具女性躺尸。

明蓝正思忖着应对的办法,就瞧见一个衣着破烂,舌头长长、手是利爪的妖怪怪叫着从树林中冲出来。

糟糕!是傲因*!平常这种小妖怪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如今自己身受重伤连走路都困难,更别提杀了傲因。

她的脊背发冷,头上冒出涔涔冷汗,一想到脑子会被吃掉,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杀气更浓。

傲因也因明蓝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不敢再向前一步,明明只是一个受伤的除妖师,气场却如此强大。

好在她受了极重的伤构不成任何威胁,不然它也不会这么好运气。思及此,它不再有顾略,慢慢向明蓝逼近。

明蓝撑起身,被傲因逼至悬崖边。

她轻蔑地看了妖怪一眼,后退到悬崖边,听见石子顺着泥土滑下的声音。仰头闭眼倒下去。尖锐的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划得她脸生疼。

她不怕死,只是——大哥还没有找到,尚家还未光复,二哥的病还未痊愈。

不甘心,不甘心啊。

明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尚家没有经历过任何变故,明晴没有喜欢上灵狐,明静也没有得怪病。他们在花园里玩得很开心,明晴用帕子温柔地为自己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骨节分明的手碰到皮肤时身体的微微战栗。明静像猴子似的上高爬低,坐在树杈上啃了一大口多汁的果子......

眼前的黑暗被拉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有光透进来,或许是太久置身于黑暗中,这光线十分刺眼。明蓝只觉所见之物都不太真切,一个高大的影子钻进视线。

“诶姑娘你醒了啊!”

明蓝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周遭的景物清晰起来,一个端着药碗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立在面前。

“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命真大呢。来喝药吧。”

明蓝没有接,向后缩的同时飞快打量所处之地,从随意可见的珍奇古玩和名字壁画可以判断出这间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有钱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救自己?

她仰起头:“你为什么救我。”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先前的笑容:“姑娘误会了,是我们家公子救的姑娘。至于原因,奴婢不清楚。”

明蓝的眼神突然冰冷,“你是妖!”

说罢一个飞扑欲擒住她,只是她的伤口因这样大的动作裂开,一瞬间脸色苍白跌回床上。

女子连忙放下药碗,扶住明蓝,“姑娘重伤未愈,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息比较好。”

“啪!”

明蓝甩开她的手:“别碰我!”她眼底的厌恶和反感刺痛了女子,女子的眼眶微红,“姑娘您太过分了,人有好坏之分妖也有,奴婢花染虽是妖却从未伤过人,何况您这条命还是公子救回来的呢。看姑娘也是大门大户出来的,怎的这样不通情理?”

明蓝吃力地下床,套上衣服往外走。花染刚想阻拦,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停在距鼻尖一寸处,“看在你们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不杀你,休要阻拦。”

花染看着明蓝飘出去的衣角慌了,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她的腿,“姑娘你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奴婢没法跟公子交代啊!”

明蓝恼火,最近倒什么霉了老被人缠着?正思考着凭自己现在的力气一记手刀能否砍晕花染,门外突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花染你就放手吧,某些人不要命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儿?”

听到声音的花染立刻松了手,跪在地上表情恭敬,“公子。”

只见眼前好一位翩翩少年,一袭紫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细碎的发遮住光洁的额头和长眉,薄唇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一双丹凤眼似乎敛尽世间光彩,眼波所过之处皆留下无限风情,但这风情下掩盖的是同样无尽的冷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就算救一条狗,它好歹也知道冲我摇尾巴,有些人不仅不知道报恩,还一声不吭地就准备走。莫非,这人连狗都不如?”

明蓝冷眼瞧着眼前举世无双的男子,刀尖对准他:“让开。”男子挑眉,“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我没有让你救。”

“呵,还真是无情。”

明蓝厌恶地紧了紧手中的匕首,自己堂堂一个除妖师,竟被天敌妖怪所救,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朱里安趁她出神之际一个箭步上前,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手腕传来一阵疼痛匕首咣当掉在地上。朱里安握住她的手腕直视她的眼睛:“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除妖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明蓝无论怎么用力也挣不开他的手,眼底浮现出一丝恼意,

“放手!”

朱里安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

“哦——我知道了,你之所以这么憎恨妖,是因为你堂兄尚明晴吧?”

明蓝微微吃了一惊,扯出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一下,“与你何干!”

他笑得如沐春风,弯下腰凑在明蓝耳朵边,明蓝刚想要推开他,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明蓝怔在原地。

“我知道尚明晴在哪儿。”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骗人。”“信不信由你。”

说完朱里安转身就走,明蓝的指甲掐进手心。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他真的知道明晴的踪迹怎么办?

就在朱里安迈出门槛的一刹那,明蓝叫住他:“他在哪。”朱里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先养好伤再说。”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尚明蓝么?你逃不掉了!

明蓝从小习武身体底子不错,加上花染的悉心伺候,很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朱里安像往日一样来看她,坐在床前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

明蓝问:“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他的消息?”

正好这时花染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了,福福身笑眯眯地说:“姑娘该吃药了。”朱里安从花染手里接过碗,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气,确定不烫后递到明蓝嘴边。明蓝抿紧嘴眼睛看向别处,忽视了站在旁边一脸惊愕的花染。

“怕我下毒?”朱里安仍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不想知道尚明晴的消息了?”明蓝转过脸看他。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对峙着,就在花染决定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明蓝低头喝下那勺药汁。朱里安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似的继续喂明蓝喝药。

长如蝶翼的睫毛近在咫尺,他专注认真的表情让明蓝有一瞬间微微失神,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朱里安抬头对上明蓝盯着自己的视线,明蓝连忙转过脑袋,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粉红。朱里安先是一怔,看到脸红的明蓝后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声音里是不自知的温柔。

“张嘴,啊——”

花染很知趣地退出去,还很贴心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屋里萦绕着淡淡的情愫,四月的风携着樱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朱里安突然觉得,就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大概是近几日睡的多了,明蓝盯了半天黑暗中的床帏,最后索性起身披上外衣出门溜达。

朱里安的府邸很大,建筑又是精致巧妙,明蓝绕了一圈后已辨不清回去的方向。不知不觉绕到一片海棠花海。

冷白的月光下,粉红色的花瓣飘落在空中,清风袭过,卷起的海棠扑面而来。明蓝抬起手臂遮住面颊眯了眯眼。恍然抬头,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朱里安抱着一坛酒随意地坐在地上,阖眼靠在树干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明蓝迎着月光一步一步走上前,在这旷野般的夜色中,她只听得到自己嗒嗒的脚步声,以及,海棠归于泥土时轻微的叹息。

朱里安似是察觉到有人,不耐地掀开眼皮,“怎么这么不懂……”在看到纤细身影后规矩二字重咽回腹中。

“你怎么来了?”朱里安抱起坛子饮下一口酒,声线沙哑低沉,“大半夜的还不睡?”

“睡不着。”

“夜里凉,你快些回去吧。”

和平日里花花公子的模样不同,朱里安浑身上下透着难以言喻的寂寥和忧郁。鬼使神差地,明蓝停在原地反问他:“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他指指自己,“我要在这儿陪我娘,她一个人,怪孤单的。”

“抱歉。”

“无妨。”

朱里安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明蓝突然感觉到肩上一沉,偏过头一看,原来是朱里安靠在自己肩头。她连忙用力推朱里安,“喂!你起开!”

“嘘——”朱里安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让我靠一会儿。”又怕明蓝不答应,复强调:“就一会儿。”

“你听,花落的声音。”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一个得到糖而餍足的孩童,闭上眼用力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明蓝学着他的样子抒出一口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容让满园灿烂都失了色。

海棠花雨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身上,他们看起来好像一对相拥而眠的恋人,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融在月光和漫天赤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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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明蓝由花染服侍着洗漱穿衣。早饭时她搅动着米粥回忆昨晚的事情,她记得自己是和朱里安依偎着睡着了……

“叮!”手里的勺子撞到碗底,收拾床铺的花染抬起头:“姑娘怎么了?”“咳,没事。”

花染有些纳闷地回身继续做活,奇怪,姑娘的耳朵尖好像——红了?天气不热吧?生病了?不像啊。还有公子,早上碰见向他福身的时候笑得太瘆人了……想到这儿,花染不禁打了个冷战,噫,真可怕!

自从那天起,明蓝总感觉朱里安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

这天晚膳明蓝等了许久也不见朱里安人影,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花染过来说朱里安还有要事脱不开身叫自己先吃。表面上她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内心却是千回百转。

之后她一路尾随花染来到朱里安的书房,施展轻功跃到屋顶,掀开瓦片,屋里场景映入眼帘的一刹那明蓝蹙起眉:浑身是血的朱里安靠在椅子上,面色苍白,一旁的大夫正小心为他包扎。

“公子。”是花染的声音。

“怎么样?她吃饭了没有?”

“回公子,姑娘已经吃过了。”

“那就好,对了,她没有跟来吧?”

“没有。”

“那就好——嘶!”

大夫惶恐地就要跪下,朱里安挥挥手示意继续。花染咬住下唇,犹豫再三终是壮起胆子开口,“公子您何必呢?每天处理族里的事情已经够烦恼了为何还要帮尚姑娘打听她大哥的消息……”

剩下的话明蓝已经听不见了,踩着瓦片一路飞奔到房间,收拾好东西便要离开朱里安的府邸,几个不长眼的来阻拦,心中怒气更盛,下手越狠。

路上的行人看见她也是纷纷躲避,暗道哪里来的罗刹。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明蓝进了一家酒楼,店里小二哭丧着脸递过菜单:“这……这位客官,您……您想要点什么?”

“素面。”

很快面端上来,小二说了一句“客官慢用”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明蓝拿起筷子,可毫无食欲,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朱里安浑身是血的模样和花染那番话。

这个,骗子!

“咔嚓!”

偌大的酒楼突然没了声,低头,手里的木筷竟被自己折断。

“咕~”吞口水的声音。

她重新取了一双筷子淡定吃面,酒楼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结账的时候掌柜陪着笑说免单不用付了并且恭敬地把明蓝这尊“大佛”送出店外。

此刻正是晌午,大街上空无一人,明蓝独自向前走着,经过一条巷口时猛地冲出来一个蓝影。她稍稍侧身避免相撞,定睛一看是位青年男子。

男子停了下来,双手撑住膝盖,气息有些不稳,“抱歉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冲撞公子。”说完毫不留恋地跑了。

树荫下乘凉的几个老头用蒲扇点了点男子离去的方向,

“诶你看,那不是容清羽吗?”

“噢——他那么急干啥去?”

“城里谁不知道啊,容清羽的内子被妖怪缠身,日日吸食她的精气,容清羽请的周边那些除妖师都被吃掉了,现在哪个除妖师还敢管这事?恐怕容清羽他婆娘是不行喽!”

“唉,年纪轻轻的……”

尚明蓝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沿着容清羽离去的方向走了。

“大师!大师!求求你!求求你!”容清羽拼命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哀求道,“大师!我求你了救救青兰吧!”

“滚!够晦气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容清羽拖着疲累的身子在夕阳的余晖中一步一步向家里走去。他懊恼地抓抓头皮,蹲下身。

这已经是第四十二个拒绝他的除妖师了,他几乎跑遍了周围所有的地区,凡是听到青兰的事情后没有一个不是吓白了脸赶自己走。

该怎么办呢?青兰,青兰,我该怎么办呢?

想到那个温婉贤惠、轻柔地唤自己“夫君”的女子,他就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

蹲了许久,容清羽捶捶发麻的双腿,拍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走进自家院子里。

“娘子我回来……”了字在看到院中人时顿在舌尖。晌午差点撞上的那位公子,此时正立在自己的院子里,温暖的红光打在他的身上,素白衣角翩翩,圣洁得好似传说中才有的谪仙。

“你……你不是我晌午在巷口差点撞上的那位公子吗?”

明蓝负手而立,“我是除妖师,我愿意帮你除妖。”

“真……真的吗?”

容清羽面露喜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明蓝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救青兰吗?”

明蓝松开他的手,要不是看容清羽可怜她早就一脚飞过去了。

“是。”

“太好了!太好了!”容清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忽然跪在地上向明蓝不停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念叨着:“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你起来,斩妖除魔乃我尚家本分,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明蓝说着去扶跪在地上的容清羽。

“你是尚家人?你,你是尚家人!”容清羽瞪圆了眼睛,转身奔向破败的小屋,“娘子!娘子!你有救了!是尚家!是尚家!”

明蓝站在院子里细细观察,这是一间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有点破败的院子,高高低低的篱笆围住它,菜畦里碧绿可爱的蔬菜也反映出此人的辛勤。两三间瓦房的墙壁虽然掉漆得厉害,但是屋顶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除此之外,只有屋前那株高大的白玉兰了。

此地千百年来没有出现过妖怪侵扰人的经历,而且周围妖气并不盛,风水没问题,所选建筑材料不是招妖怪的……

明蓝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面容苍白的青兰,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她踱步进屋,对趴在床边一脸兴奋的容清羽说了一些除妖的东西叫他去准备。青兰温柔地注视着丈夫轻快的背影,直到容清羽消失在视线她才重新把目光转移到明蓝身上。

“为什么。”

毫不意外明蓝的开门见山,青兰疲倦地靠在床头,微微笑着,“看来尚公子都知道了,果然尚家人和那些江湖骗子就是不一样。”

窗外的那株白玉兰就是罪魁祸首。

.“尚公子,我求你别管这事儿,再等等,再等等。”

.青兰哀求道,眼角流出一滴眼泪,明蓝冷声问:“容夫人,你为何要以精气饲养这花妖?”

玉兰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摇曳,青兰长久灰暗的眸子亮如夜空中的星子。

“尚公子,可有心上人?”

眼前又出现了朱里安在海棠树下恬静美好的睡颜。

明蓝皱起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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